纸扎技艺藏乾坤

陈恭林扎火龙。

竹篾在指间弯曲，糨糊晕染于纸面上，朱笔起落之间，一片龙鳞便有了神采。在建始县花坪镇大石板村一间工作室，陈恭林俯身案前，正为新扎制的火龙描金点彩。案头堆叠着裁切齐整的丝皮纸，墙角放着尚未完工的龙头模型。

“火龙是我们建始花坪的一张非遗名片。看着威武的火龙在空中飞舞，我心里特别高兴。”陈恭林说。

陈恭林与纸扎技艺的缘分始于少年时代。14岁那年，怀着对民间手工艺的热爱，他拜师学艺，先后追随4位名师潜心学习，系统掌握了“扎、糊、绘”三大核心技艺，专攻土家族传统民俗纸扎工艺。彼时，婚丧嫁娶、节庆庙会皆离不开纸扎器物。

2020年，花坪火龙入选湖北省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；2021年，陈恭林被认定为“花坪火龙”县级代表性传承人。去年元宵节期间，建始县举办“金蛇迎春”舞龙大赛，花坪火龙代表队与15支队伍同场竞技，最终夺得桂冠。赛场上，一大一小两条火龙同台腾跃，“大龙带小龙”的画面令不少观众热泪盈眶。龙头上的每一笔彩绘，皆出自陈恭林之手。

纸扎看似寻常，实则内藏乾坤。纸扎融竹艺、剪纸、彩绘、造型等多重技艺于一体，工序复杂，讲究甚多，最是考验手艺人的耐心、细心与恒心。从选竹、破篾到扎制骨架，从裱糊丝皮纸到彩绘纹样，一件完整的火龙作品往往需要耗费半个多月时间，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
在陈恭林的工作室，纸扎作品琳琅满目。威风凛凛的火龙、灵动逼真的舞狮、精巧雅致的采莲船，件件栩栩如生。与普通纸扎不同，他的作品紧扣土家民俗特色，以土家建筑、西兰卡普等元素为核心题材，剪裁利落，色彩鲜亮明快，造型古朴典雅。

数十年来，陈恭林扎根乡土，朝夕不倦，以匠心打磨每一件作品。从业近50年，他始终恪守传统工艺准则，不偷工、不减序，每一件纸扎作品都历经数十道精细工序，纸扎裱糊平整无痕，造型比例协调，纹样生动传神。无论是节庆展演所用火龙灯、观赏花灯，还是传统民俗仪式器物，经他巧手所制，皆形神兼备，韵味悠长。

凭借精湛技艺，他的作品广受业内专家认可，成为花坪镇乃至建始县民间纸扎技艺的标杆。当地群众提起本土纸扎手艺，总会想到这位深耕多年的民间“花儿匠”。他精心制作的火龙、花灯等作品，多次亮相乡镇节庆展演和民俗文化活动舞台，斩获多项荣誉，已成为花坪镇对外展示民俗文化的名片。

看着亲手扎制的火龙在舞台上灵动飞舞，传统技艺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、认可，陈恭林心中满是欣慰——数十年的坚守与深耕，终得回响。

丝弦锣鼓润童心

刘明俊指导学生练习丝弦锣鼓。

阳光斜穿过窗棂，在建始县长梁镇民族小学丝弦锣鼓教室里洒下一地光晕。75岁的刘明俊弓着腰，一只手轻轻托起孩子握唢呐的手肘，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气息走向：“嘴要含住哨片，气息沉下来，慢慢来……”教室里，乐声此起彼伏，时而高亢激越，时而婉转低回。

这是每周三、周五下午寻常的一幕。对100余名学生而言，社团课是一周中最令人期待的时光。

四年级学生黄源育铖抱着唢呐，脸上还留着吹奏时泛起的红晕。“以前觉得非遗离我们很远，跟着刘老师学了丝弦锣鼓，才发现老祖宗的东西这么有意思！”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，手指不自觉地模仿着按孔的姿势。

旁边几个孩子围拢过来，争先恐后地补充：“我最喜欢打击乐，敲起来特别有劲！”“弦乐拉好了像小鸟叫呢！”童声笑语夹杂着未散的乐音，教室里生趣盎然。

时间回溯至2007年。刘明俊做了一个让不少人费解的决定——到长梁镇民族小学去，把丝弦锣鼓这门手艺教给孩子们。这门融合唢呐、弦乐与打击乐的传统技艺，自此被他带进校园，与三尺讲台紧紧连在了一起。十九年光阴荏苒，从这所小学毕业的学生中，已有上千人系统学习过丝弦锣鼓。

作为建始丝弦锣鼓县级非遗传承人，刘明俊的坚守已跨越六十余载。他自幼习艺，亲历过这门艺术最繁盛的时期，也见证过沉寂的低谷。

早年间，他发现传统丝弦锣鼓面临乐器音准不规范、曲谱口传心授易失传等问题，便一头扎进改良工作，研制出统一音准的唢呐；他创新配器方式，将原本七八人的小班底扩展为40余人的完整乐团，声部更为丰富，表现力大为增强。最艰辛的当属历时3年走访老艺人，将散落在田间地头的曲谱、打法、口诀逐一记录整理，完成30余万字的建始丝弦锣鼓教程。那些曾经仅靠师徒口耳相传的“秘技”，变成了白纸黑字的系统教材，让后来者有章可循、有谱可依。

刘明俊并未止步于此。为扩大影响力，他自筹资金拍摄制作丝弦锣鼓光碟。如今，恩施州不少红白喜事都播放他录制的音乐；更令人感慨的是，这些承载着乡土记忆的旋律传至港澳台，远播新加坡，成为异乡人爱听的“中国声音”。

思绪收拢，视线落回教室。刘明俊穿行在学生中间，他脚步轻快，手指在乐器上示范时干脆利落。

课堂上，唢呐的高亢、弦乐的悠扬与打击乐的铿锵交织融合，分不清哪个音符属于谁。孩子们共同呼吸，共同击节，在合奏中找到默契。乐声在指尖流淌，默契在心底扎根。

这门曾一度沉寂的老手艺，就这样在一代又一代孩子的手中，重新活了过来。

桃片糕香飘四方

吴际安制作桃片糕。

在建始县花坪镇，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花坪桃片糕制作技艺第七代传承人吴际安，50余年只喜欢一件事——做桃片糕。

清晨的工坊内，糯米经浸泡、炒制，再被细细碾成雪白糕粉，清甜的米香弥漫满屋。年逾七旬的吴际安身着工服，仔细查看糕胚状态。糖油配比、静置陈化时长、切片厚薄，每一处细节皆严格把控，从不马虎。

从少年时随父辈在灶台边学艺，到如今把守工坊、传承技艺，吴际安始终恪守古法工序，一步不少，一环不落。

“做桃片糕没有捷径，全靠耐心和良心。工序上偷一点懒，味道就差一大截。”吴际安说。

花坪桃片糕技艺的源头，可追溯至清嘉庆年间。吴际安的先祖吴秉衡沿巴盐古道走来落户花果坪，将祖传云片糕制作手艺带到这片土地。吴家后人依托花坪独特的气候和水土条件，选用本地优质糯米、高山核桃为原料，在祖传手艺基础上不断改良，最终形成花坪桃片糕的独特风味。

在吴际安看来，花坪桃片糕离不开这片水土。“同样的配方、同样的师傅，离开花坪，就做不出这份软糯清甜的口感。”他说。

早年间，这门手艺为家传。20世纪50年代，吴家将手艺和器具交由花坪供销社食品厂使用，让更多人掌握了这门技艺。1972年，年仅十几岁的吴际安进厂学艺，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练就扎实手艺，也见证了桃片糕产业的变迁与发展。

守住古法，更重传承。花坪供销社食品厂改制后，不少手艺人选择转行，但吴际安没有放弃这门手艺。他打破“传内不传外”的旧规矩，常年免费开办非遗技能培训班，先后培养学员80余名。如今花坪镇多家桃片糕作坊的手艺人，都曾跟随他学习。

吴际安还受当地学校和景区邀请，定期为游客和学生演示桃片糕制作工艺，带领大家体验拌料、切片等环节，让更多人近距离接触非遗、了解非遗、爱上非遗。

守正之余，亦求创新。为适应大众多元口味与市场需求，吴际安在坚守古法原味基础上，创新开发紫薯、南瓜等口味，丰富产品品类。在销售环节，升级独立便携小包装，拓展电商渠道，线上线下同步发力。依托花坪避暑康养热潮，花坪桃片糕成为民宿待客和游客选购的特色伴手礼，畅销省内外。花坪桃片糕先后获评“中国名优硒产品”“湖北省优良产品”，从昔日家常糕点发展为带动群众增收、助力乡村振兴的特色产业。

吴际安用50余年坚守，使花坪桃片糕制作技艺得以延续。从计划经济年代到市场化经营，从家族传承到开门授艺，他在变局中守住了传统，也为这门手艺开辟了新的发展路径。

竹篾当笔写人生

张甫林编竹刷。

8月13日晨，在建始县景阳镇魏家垭村，山雾尚未散去，71岁的张甫林已拄着木棍，独自走向竹林深处。尽管双眼在多年前就已失明，但他依然能平稳行走在竹林中，粗糙的手掌逐一抚过竹身，凭手感判断竹材优劣。

年轻时没有正式拜师学艺，全凭一双眼睛看、一颗心记。张甫林观察老篾匠破竹、划篾、编织的门道，回到家中对着竹子反复摸索练习，逐一掌握了全套篾活手艺。

眼睛看不见了，张甫林的耳朵和手指反而变得更敏锐灵活。竹坯搁在膝上，轻轻一叩，他能听出水分还剩几分；篾条划过指尖，宽窄薄厚全在心里，分毫不差。夏天闷热时他摸着做，冬天他偎在炭火旁做，腰腿疼得厉害就歇一歇，不疼了再继续坐回那条磨得发亮的木凳。“黑暗里做活，心更静。”他说。

在张甫林眼中，做篾活的第一道关卡便是识竹选竹。水竹、金竹特性迥异，制作不同器物各有讲究：水竹竹节修长，剖出的篾条质地柔软，整体泛着柔和的青色，是制作刷锅竹刷的好材料；金竹竹节短、凸起明显，篾质偏硬，成型后色泽泛黄，用来编织竹篓、撮箕这类农用器具最为结实耐用。

挑选竹料时，他从来不托付外人。常年在山中行走，他深知不懂篾活的人砍下的竹子，尺寸、韧性不合标准，无法加工成型。因此，每一根用作编织的竹子，他都自己挑选。

竹子运回家，真正的活才刚开始。没有尺，没有模，全凭几十年练出的手感，宽窄薄厚指尖说了算。宽幅篾片最费力，全程纯手工打磨，磨到光滑如绸。篾条剖好后，需要搬到堂屋阴凉处静静地等——等风把竹骨里的水分一丝一丝抽走，急不得，短则一月，长则两三个月。张甫林伸手去摸那摞竹坯，触感由湿变干，由柔变韧，什么时候能动手，他的手知道。

制作几把刷子，即便手法熟练，也需要好长时间。“打孔时钉子要正，木柄要牢，篾齿要齐。做篾活讲究心无旁骛，安安静静做工，才能掌握好手法分寸。”张甫林说。

塑料制品普及之后，不少传统竹编器物渐渐淡出人们视野，愿意静下心守着篾刀竹条的人越来越少。张甫林失去了视力，做活只能依靠双手反复摸索，腿脚病痛也让进山伐竹变得愈发艰难，可他只要摸着那些等待阴干的竹坯，心里就踏实。

堂屋角落里，新编的竹刷、竹篓码得整整齐齐，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，照在那些细密的纹路上。张甫林坐在光影边，双手在经纬交错地的篾条间游走。他的世界没有颜色，却有温度，有纹理，有竹节起伏时手指感知到的细微震颤。

在什么都讲究快的时代，张甫林像一根扎根岩石的老竹，为乡村留住了一道风景。